杂谈小津(纪念日本松竹大师——小津安二郎)
杂谈小津
' N4 j8 B- @9 {; A9 K8 D纪念日本松竹大师——小津安二郎
/ k Y1 [; s0 S( g9 J# x4 \我喜欢看日本电影，原因有二，其一：日本电影执亚洲电影之牛耳，大师云集如樱花般绚烂。其二：文化相近，大家从小读的都是《论语》、信仰的都是大乘佛教、吃饭用的都是筷子。
, f+ B/ d! _ }+ k; b我们这位一衣带水的邻居在公元708年的奈良时代就大规模学习中国文化，长期盛行的“唐风”使得大和民族的文化中溶入了大量的中国元素。唐人的诗句、宋明的理学、佛教的禅宗，对这个民族的整体构建起到了脱胎换骨的作用，可以说日本文明的血液有一半是华夏文明输入进去的。如果按袁隆平杂交理论的说法，这颗杂交水稻颗粒硕大饱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时至今日这位小徒弟在政治、文化、经济、科技等诸多方面已大大超越了当今的中国。在西风东渐的今日，日本人对传统文化传承更是不遗余力的保护，在现代化高度发达的日本社会，随处可见传统文明的痕迹。每当我在山田洋次的《黄昏的清兵卫》中看到真田广之在教授其子读“子曰，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时，那种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这种亲切感在国内早已丧失，没想到却在异邦而逢。
/ t$ u: Q; j# |0 ~: y! l- D9 V S日本文化在二战之后进入了一个大师辈出的时代，设计界的福田繁雄、五十岚威畅，摄影界的荒木经惟，服装界的三宅一生，建筑界的黑川纪章，文学界的川端康成、大江键三郎。至于电影界那就更让我激动了，那个已经逝去了的黄金时代真可谓风云际会。用苏东坡的话来说就是“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豪杰。”在这里太多的赞誉之词都是虚的，太多的评述都显得多余。看看这这些名字吧！这里记载的每一个人都无愧于“大师”二字，小津安二郎、黑泽明、沟口健二、成濑巳喜男、木下惠介、筱田正浩、大岛诸、手冢治虫、今村昌平…….。什么是“一代宗师”，一代宗师就是以天才般的灵慧开创一代风气之人，这种人可遇不可求，是“谪仙人”。我今天要说的就是我一直以来非常非常推崇的对我国台湾电影影响深远的一位殿堂级的人物——“小津安二郎”。以我有限的水平不能全面详细的解析这位大师，我就谈一些从他作品中管窥蠡测的心得吧！
9 z' z: G/ F2 |/ n7 H, J! T百姓日用既是道
7 Y# W; A* S$ \自从小津安二郎走出他那忧郁沉闷的批判现实主义之后，这位竹松大师便开始了营造他独具个人特色的那份隽永安宁的家庭亲情。我很惊讶这位无妻无子的好酒鳏夫对家庭的洞悉和感悟居然比亲历其中的人要看得通透、深刻。也许是他身处其外而旁观者清，也许是因为他未经历过婚姻生活，于是就在他的电影世界里营造一幕幕悲欢离合来弥补现实的缺憾，也或许正因为他了解家庭生活、构建家庭生活而最终选择离开家庭生活。在小津的时代正值日本战后经济生活萧条和社会复兴中，大量的西方文化价值观入侵日本，传统的家庭理念受到冲击而解体，家庭生活在一步步的变迁。在这样一个大时代的背景下，造就了一个矛盾的小津，一方面执着于传统家庭价值观，一方面又对时代和社会的变迁默默的认同。笠智众扮演的父亲，节原子扮演的女儿、儿媳，在这个正经历巨变的滚滚红尘中上演了一幕幕平凡人们的悲喜人生。在小津的影像世界里现代的服装和传统的和服，古朴的建筑和工厂的烟囱形成鲜明的对比，寂静的和式庭院、整洁的榻榻米、喧闹的小酒馆、温情的茶泡饭、乡间垂钓、老友相聚、丧妻时的寂寞酸楚、儿子成长时的喜悦。没有好莱坞式的戏剧化冲突，一切都显得中和节制，谦恭有礼，一切都显得恬淡隽永，平实无华，深谙中庸之道。《东京物语》平山夫妇的东京之旅看惯亲情冷暖，《父亲在世时》父子间的天伦之乐，其乐融融。《晚春》中的父亲送女出阁后的惆怅，《秋刀鱼之味》中寂寞孤独的老人。人世的无常，家庭的缺憾，幸福、快乐、离别、孤独、彷徨、伤感，这就是小津镜头下的人间生活。小津的电影一直沉迷在日本家庭里，父子，父女之间的人物活动中。他拒绝对人物的批评和注解，自始至终关注平凡人生，挽留家庭的和睦气氛。恬淡谦和，纯粹自然成了他作品的主题风格。他尽量在影像中恢复最原生态的日常生活，描摹生活本真，大巧若拙，几近乎道。他不刻意修饰，不过分夸张，平静有如涓涓细流，单纯宛若清秋繁露，拙朴直白中静观世间人情之精微，内敛含蓄中展现最真实的日本韵味。他不断的讲诉着生活里的琐碎杂事，不停的重复着家庭中的伦理亲情，用镜头将平凡的日常生活提升到哲学的高度。正如禅宗所云：“运水搬柴无非妙道”，一根烟、一壶茶，用饭、出游，不假思索，自自然然而又不悖于理这就是“道”，百姓日用即是道。* Z" D1 f: w5 V# c7 p
禅意，诗味，心斋9 q& f, ~: C7 R) i1 q! I
毋庸质疑小津安二郎是最具日本韵味的导演，他的作品在描绘平凡生活中体现出徘句般伤春悲秋的诗意情结。我们先看他的作品名字《晚春》、《麦秋》、《秋日和》、《秋刀鱼之味》单听名字就是一种享受，无处不散发着禅意、诗味，再看他在拍摄《秋刀鱼之味》时写的日记：“山谷中春天已至，樱花开如云，但这时凝滞的目光，秋刀鱼的滋味，花儿也忧郁，清酒的味道也变得苦涩”如诗般优雅，咏月非月吟花非花，有正冈子规的徘句之味。在世界上除了中国，日本算得上第二个诗国，徘句最盛的时候连农夫都能在田间地头吟唱，徘句是世界文学史上最短的古典诗，徘句创造意境，简练精干可以以中国文化中禅宗的“机锋”相对应，简短中刹那显现灵光。徘句中有禅，禅充满了整个日本社会，体现在其日常生活中。日本的审美风格是尽可能的削去壮美景观体现孤寂之美，处处透露着简约，纯粹，精致，唯美，静谧，伤感的“幽、玄、美”，这就不难体会日本人为何对樱花随风飘零而愁怅伤感了。静观花开花落感伤生命无常，这也是小津的电影风格之一。其作品中常常流露出对老夫迟暮，少女伤春的伤感情结，这与徘句的意境不谋而和。在小津的影像世界里既反映出对命运的无可奈何，又反映出对生命的坦荡，既表现出对逝去生活的留恋，又表现出对将来人生的释怀。有一丝苦涩、有一份欣慰、有一丝失落、有一声叹息。这些人世间的悲喜情感被在小津解读出了诗的韵味，禅的意境。小津的电影世界可分为三种境界：其一为物之境界，小津对传统之美执著迷恋，在他的镜头里无处不体现出日本社会真实的世俗风情，对寺庙、民宅、庭院、服饰、家居、日用看似不经意的记录，营造出一种精致细腻的本真自然的状态。其二为情之境界，小津将人物平凡生活中的娱乐、愁怨，情感波动，人情世故，以冷静理智的镜头语言表现出来，用质朴的画面记载了一幅幅众生脸谱，描绘出一幅幅世道人心的浮世绘。隐藏在这世俗风情画的背后是人世的沧桑，是命运的无常，此皆源自小津对世道人情的融入之后又脱离其中的静观体味。其三为意之境界，以物生景，以情传意，最终达到一种超脱于画面，语言，情节，思维的状态，这就是“心斋”，就是“生活禅”，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讲述的境界，只有抛开被世俗生活屏蔽，澄清心中的积虑，用心感悟的通透澄明的境界，好似春花秋月徐徐清风，好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小津影像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 o) [% \4 T& B$ ~+ ~) A3 B匠人之道, e6 g3 c9 z: J4 T$ H, @
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是西方人看不懂的，他的风格是另一种语境，是东方的思维方式和哲学观念。从他的作品形式来看和谐、稳定、安静、简约，恰似儒家的中庸之道，中正平和，不偏不倚，最终达到适可而止，恰到好处的境界。像明朝的椅子以理学观念为设计基础，端端正正透露着儒者风度。现代人已经不习惯这种必须挺直腰板的坐姿了，都选择可以舒服躺着的沙发，明式家具已经退出了现代人的生活，这代表了一种观念的丧失。也正如小津安二郎这位松竹大师，最终被迅猛的西风刮入历史的角落。日本电影新浪潮的旗手们大岛诸、今村昌平、吉田喜重对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提出了质疑和批评，认为他不像是在做电影，不是在搞艺术而是一个工匠，纯粹的工匠。他把电影的每一步进度都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一步一步的去实现。画面稳定、沉闷，镜头切换次序感强，又平又稳，总是仰拍、仰拍、再仰拍，超出当代人能以忍受的长镜头等等。是的，这就的小津的风格如老僧入定，平静如水。他创作电影如同做一把明式椅子，首先画好草图然后按部就班，再组合，打磨。他更多的时候不像个艺术家，确实像个工匠，在他的影像世界里看不到多少奇技淫巧，完全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农在絮絮叨叨用最平实质朴的语言在唠家常。不知小津有没有看过《庄子》，《庄子.天地篇》里记载了一个故事：孔子路过一户农庄,见一老农在井边费力的用桶打水灌溉田地,便命子贡上前寻问老农，为何不用新发明灌溉的工具取水浇灌农田，这样可以省去很多力气,你这样不用脑子想想办法实在太笨。老农答到不是不知用省力的办法，而是不屑于去用它。当今世道,人心叵测世风日下,正是因为人们心中有太多的机巧、太多的聪明，以至于贪得无厌,欲望膨胀。孔子闻之赞道，这老农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啊!明式家具的创作者们也都是一些青史无名的匠人,没有什么艺术修养,然而质朴无华的手艺活，却创造出了令多少艺术大家都望洋兴叹的世间珍品。那些被淹入历史洪流的明式家具充满了人间的温情,抚摸着它可以感觉到消失在洪荒岁月里匠人们的体温，这些明式家具是有生命的,活着的，这是当今大机械化工业生产者们不可理解的手工活。小津就是这样一个做手艺活的匠人,只有具备人生种种情感体验的人才能领会小津作品的幽微之处,否则再仔细看多少遍小津的作品都如同口中嚼蜡,索然无味。重道轻技、大象无形这是古典东方人的哲学观,也是小津的艺术风格.
3 R: R2 g! b/ |& H“人生五十年，处于天地间，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如同梦幻，人生一度，入灭当前”。
/ b# z! U: J. k# @# w p8 Q————能剧，辛若舞，敦盛
4 Z9 B0 Y# z/ Q这是有着“尾张大傻瓜”之称的织田信长在狭桶间之役前吟的独白。+ N7 |- e9 E5 f8 Z; \% c
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深受能剧讲求对称、平稳的舞台效果影响，小津的电影意境也深受“静、淡、纯”的能剧美学精神的影响，在此篇结束之际我借用战国另类霸主织田信长最爱吟的能剧念白来注解小津电影艺术追求的最终境界。
! S& x( O7 b" @$ e6 c. Y0 U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在这个物欲横流冰凉冷漠的后工业时代给了我们温情与宽容，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在这个好莱坞快餐文化流行的时代给了我们从容和平静。他柔和的笔触记载了人间的温暖，抚平了创伤，他清扬的余韵吟怀着人世的无常，讲叙着生命的轮回。他建立了一套不同于西方电影模式的影像风格，他是最具有日本美学韵味的电影巨匠。他唯美，柔和，仁爱，谦恭的风格净化了电影。历史的车轮在不停的滚滚前进，小津安二郎谢幕了，大岛诸、今村昌平依就对他是作品不以为然，山田洋次、侯孝贤依就对他的作品赞誉有加，小津安二郎依就还是小津安二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