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提到巫术，一般人都会跟封建迷信中的半仙、跳大神什么的联系起来，而且施巫术之人往往也会被认定为以欺诈的方法撒播恐惧，并借此敛取名利。所以在现代文明社会中，绝大多数巫术都是被法律、道德所不容的。不过在历史上，巫术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登大雅之堂，事实上，在人类由蒙昧时代向野蛮时代转化的进程中，巫术就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例如在安阳殷墟发掘出的甲骨文中，就有大量占卜、祈神的卦辞，而且许多都是与国家政治生活（战争、国王登基）紧密相关的，巫术在当时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人类的生活是有惯性的，虽然我们不再凭借巫术的方式来认识这个世界，但巫术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依然残留着巨大的作用——正面的或者负面的，而作为现在最流行的大众文化形式，电影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涉及到了巫术的题材，而且集中体现在了恐怖电影这一类型里。
由于恐怖电影创作者们对巫术的偏爱，我们甚至可以说，“巫术电影”已经成为了恐怖电影的一个分支，谈及恐怖电影，巫术就不可不提。事实上，早在1921年，一位名叫克里斯滕森的瑞典人就拍出了一部名为《历代的巫术》的影片，本片采用了纪录片的形式，为我们在银幕上复现了一些有关巫术的影像资料。不过说是纪录片，但其中的镜头基本上是摆拍的，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倒更像是一部专题片。不管怎样，巫术在当时就已经进入电影艺术的殿堂。当然，本文谈及巫术电影，并非对其所宣扬内容的完全肯定，仅仅是从类型电影的角度出发进行一些梳理而已，其中所包含的负面糟粕，还请读者注意鉴别。
降头巫术
降头是流传在东南亚一带的民间巫术的总称。“降头术”有的写作“贡头术”，这是音译；亦有称它为“狂头术”，这是意译。施降头术者一般需要借助于特定对象的指甲、毛发或者贴身衣物什么的作道具，可以让对象产生病痛等生理症状，或者直接控制对象的精神状态，令其心智迷乱。在整个东南亚又数泰国的降头术最为流行，已经成为其民间信仰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几乎是家喻户晓，不论层次、阶级，无不惊奇其术其事的。因此，举凡孩子啼笑反常、夫妇口角反目、丈夫别恋、家庭骨肉不睦，乃至精神病狂、财运停滞、跌打损伤等，不管在生活中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泰国人总在第一时间跟降头扯上关系，常常会请降头师出面帮忙。
降头术在电影中的呈现早已有之，不过东南亚的电影业并不算兴盛，所以广为流传之作并不多，倒是横扫东南亚的香港电影中有不少是拿降头来说事的。譬如有一部邱礼涛导演的电影就直接名为《降头》，还有什么《南洋十大邪术》之类的，均是此种题材。但是这些影片都是些低成本商业片而已，纯粹追求廉价的感官刺激，与其说是恐怖片，还不如说它们是血腥+恶心片，再辅之以暴力、色情的场面，想不把它们分成三级都难。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邵氏电影公司曾在1975年拍摄过一部名为《降头》的电影，由何梦华导演，武侠巨星狄龙挎刀演出，还网罗了当时的红星罗烈、恬妮等一同出镜。本片悬念迭出，故事精彩，开香港情色恐惧片的风气之先，与那些廉价的三级片自不能同日而语。片中人物恋情与友情相纠葛，女主角因爱而求助于降头师，正邪之间界限模糊，让人在惊惧之余也不禁感叹人性之吊诡。当然，影片出色的对白和叙事节奏也是商业电影中的上乘，而这都得感谢本片的编剧、香港首屈一指的奇幻作家倪匡。
降头真正在东南亚本土电影中成为话题，乃是拜一部名为《恶魔的艺术》的电影所赐，本片的导演谭力截冠禄（Thanit Jitnukul）初涉恐怖片，就令人眼前一亮，为观众们交出了一份出色的答卷。本片讲述的是一个美艳情妇利用降头杀害百万富翁家人的故事，故事情节相对并不复杂，但是谭力截冠禄娴熟的运用了电影语言来营造一种诡异、紧张的氛围，特别是大量的细节描写，加上出色的化妆、道具，第一次比较完整的在大银幕上展现了泰国降头术的全过程。我想，凡是看过此片的人都不会忘记主人公切开自己的大腿伸手进去取出降头的场景，而像这种细致的描写在本片中还有很多，可以说谭力截冠禄较好的承袭了冢本晋也、三尺崇史等日本Cult片导演的手法，开创了泰国恐怖片的新纪元。
《恶魔的艺术》的成功也坚定了泰国电影人继续在此题材上进行开拓的决心，没过多久，一部名为《恶魔的艺术2：邪降》的电影便出现在2005年的曼谷电影节上，此片在展映时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据说当时影院里就有不少观众吓得夺路而逃，此后又在观众票选中一举夺冠，成为当年电影节上最受观众欢迎的影片。本片与谭力截冠禄的影片在情节上并无承接之处，片名的联系也是发行商基于商业目的的考虑。《邪降》讲述六个青梅竹马的大学生回当年读小学的山村度假的故事，他们当年的小学教师裴娜也是其中一位男孩的继母。裴娜的丈夫已经去世，独自在家乡生活，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随着情节的进展，一段隐情逐渐被揭开：裴娜年轻时美艳出众，曾与小学体育老师有染，而此事又被这几个年轻人撞破，为此，裴娜和她的姘头对年轻人大加惩罚，而年轻人也借机公开了他们的丑事，最终导致裴娜身败名裂……事情虽然过去了十余年，但仇恨并没有消失，裴娜开始借助降头术加害这几位年轻人，而无辜的年轻生命也在邪恶的追击下夭折……此片由泰国新锐导演组合“罗宁七人组”创作，这七位年轻的导演从编剧到化妆、导演等都是一手包办，因而风格更为大胆，视觉冲击也更加赤裸裸。片中一再出现生吃人肉、开水烫人、抠挖眼珠等惨虐场景，最后一幕裴娜拿着电焊枪将大学生从头到脚烤成焦炭的一幕更是惨绝人寰，堪称近年来东南亚电影之最。而且本片中降头术的范畴也得到了拓展，什么高棉降头、掸国降头、暹罗降头等，不同的降头术有不同的方法和效果，可谓是东南亚降头巫术的一次大呈现。当然，仅有这些内容还是算不上一部好电影的，《邪降》的成功更重要的还是在于其对人物内心的展现（例如裴娜的双重性格）。按照“罗宁七人组”队长何莫斯理（Kongkiat Khomsiri）的说法，本片的主旨是讲述年轻人在成长过程中面临不同选择的故事，而且何莫本人是不相信降头术的，他和同伴拍摄此片其实是为了鞭笞泰国社会对于降头巫术的病态迷信——不过从影片放映后的效果看来，恐怕与何莫导演的初衷正好相反。
值得一提的是，据民间传说，降头术是从印度教传来，当年玄奘西天取经，取回一部份大乘的“经”，另外部份小乘的“谶”，则流入中国道教的道士手中，道士们遂创立一派“茅山道”，茅山术和降头术皆因此而来，所以有人说，泰国的降头术其实是从中国传来的。而据史料记载：“茅山”是中国江苏省句容县东南的一个山名，因汉朝时茅盈、茅里、茅固三兄弟来此山居住而得名，世人称三人为“三茅君”，茅山术就是三茅君所创的。到了宋朝，宋人笔记中颇多关于茅山术的记载，可见当时茅山术是相当流行民间，此后华侨南渡日多，就利用它来抵御降头术的侵害。而茅山术在香港电影中亦是渊源日久，特别是已经逝世的林正英先生，在大银幕上成功塑造了茅山道长的形象，被评论界誉为“一字眉、冷幽默、身手敏捷，连画符念咒都有款有型”，而他的作品大多与僵尸题材相结合（如《僵尸先生》、《灵幻先生》、《僵尸叔叔》、《僵尸家族》等），也开创了香港影坛独树一帜的“茅山术-僵尸”电影流派。
伏都巫术
作为原始宗教中的一种，伏都教发源于非洲西部的贝宁一带，最初是埃维人的宗教，而“伏都”（Voodoo）一词也是来自埃维人的语言，意思是“灵魂”。后来随着奴隶贸易的开展，大量非洲黑人移民到美洲，也把伏都教的信仰带到了美洲，从而形成了特色鲜明的美洲伏都教文化，其中万能神灵、狂热祭礼和神秘巫术又是美洲伏都教最突出的三大特点。而伏都巫术的盛行，影响到了美洲大陆上的每一个国家，也包括以基督教为主流信仰的美国，这一点在美国电影里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其实在美国银幕上常见的丧尸题材电影就源自于伏都巫术，传说伏都巫术中就有可以让死人变成丧尸的法术，并且施法者能够控制丧尸的行动为己所用——这成为众多恐怖电影宝贵的素材来源。当然，丧尸片中其中最出色的还要属乔治·A·罗梅罗的作品，正是罗梅罗的出现使得丧尸电影成为一种模式相对成熟的类型片最终固定了下来，而他所提出的“丧尸五定律”更是成为此后丧尸题材电影所遵循的不二法则。当然，丧尸电影虽脱胎于伏都巫术，但早已不受其拘泥，后来的《生化危机》等影片更是将丧尸的产生背景放在了科学事故的领域，其内容本身与伏都巫术已经毫无干系了。
不过直接以伏都巫术为题材的美国电影也是不胜枚举，譬如《鬼娃新娘》，那个变态杀手在被警察打成马蜂窝前正是念了一句伏都咒语，才把自己的灵魂附着到了玩具娃娃的身上，从而变成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具娃娃杀手。而《死亡之水》更是直接以伏都巫术为描述对象：伏都教的一位凶残女祭司滥杀无辜，导致了一系列阴森恐怖的事件发生，其中十三位无辜被这位女巫害死的人的灵魂在残酷的地狱中被折磨成了更加凶残可怖的恶灵，凶残的恶灵返回到人间开始残害更多无辜的人类，将整个路易斯安娜州变成了人间地狱……不过大多数此类影片也都停留在B级片的水准，内容千篇一律，挂一即不漏万。
2005年一部名为《万能钥匙》的电影被搬上了大银幕，本片初看起来与伏都巫术并无干系，只是一名女护士受聘去照顾一位老人，老人的孩子给了护士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别墅里所有的门，唯有其中一扇不能打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护士觉得别墅里有许多诡异的事情发生，她也忍不住好奇打开了那扇门，结果却是中了雇主的圈套，最终自己的肉体被别人侵占——当然，施法者使用的就是伏都巫术。而整件事情的发端，还要从百余年前说起：斯时美国南方种族歧视严重，白人大户家里的两位黑皮肤佣人处处遭受刁难和侮辱，一气之下便使用伏都巫术，将灵魂寄居于别人的肉体里，从而获得了永恒不灭的生命。相对而言，《万能钥匙》故事紧凑，除了感官刺激外在情节设计上也匠心独运，常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陡转峰回，而且内中蕴含了美国人对自身的文化反思，堪称此类电影中的上佳之作。不过必须指出的是，《万能钥匙》中的巫术被称为“胡都”（Hoodoo），属于美洲伏都教的分支，已经不能等同于原始的非洲伏都教了。
异端巫术
“异端”自然是相对“正统”而言，更精确一点的说，就是相对于基督教的正统派而言。众所周知，在基督教的历史上，曾经产生过许多不同的流派，最后才形成了新教、天主教、东正教三大派别，而在此之外其实还有许许多多的派别出现过，它们中的许多都被这三大教派斥为“异端”，而且一旦扣上了这顶帽子往往就会被跟巫术挂起勾来，其实很多异端巫术原来都是该教派正常的祭礼、仪式等等，只是随着教派的失势，这些东西也就贬值成了巫术。
既然是基督教的历史产物，这种文化自然是在以基督教为主流信仰的西方世界中最常见，因此，我们常常也可以在美国电影中看到异端巫术的影子。譬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女巫形象，其实女巫就是典型的异端巫术的产物，据说中世纪时在欧洲曾经有多达9，000，000名妇女被当作女巫被活活烧死，而且其中很多是由宗教裁判所直接裁决的。女巫的传说经久流传，至今不息，自然也不会被电影艺术家们放过。例如那部仅凭借一百万美金的投资就取得了将近两亿五千万美金票房的《女巫布莱尔》，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沾了这种文化背景的光。而1999年蒂姆·波顿的那部《断头谷》，在一开始给人以推理破案剧的假相，剧情进展到一多半时观众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剧中的罪魁祸首也是一位女巫，这其实也是一部以异端巫术为题材的电影。
《美国怪谈》或许不是最出色的异端巫术电影，却是最有话题的。因为这部影片是根据真实的历史事件改编，它发生在1818至1820年之间的田纳西州，是历史上唯一一起美国官方承认的鬼魂索命致人死亡的案件，并在典籍上留下了明确的记载。事情的真伪暂且不论——我想读者们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知识做出理智的判断——不过本片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加上了编导自己的理解。影片一开始就是一位妇女无聊的翻阅古旧书籍，从而引出了这个故事：一百多年前，田纳西住着颇有名望的贝尔一家，但自从与女邻居闹出不快并被公开诅咒之后，便开始接连发生古怪的事件，而他们家的女儿更是邪灵附体般狰狞作怪，直到看完这个故事，邪灵也没有被驱除。但隐藏在故事背后的其实是一个更惊人的秘密：所谓邪灵附体，乃是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的女儿不能面对自己被亲生父亲强奸的事实所致，所以她把自己囚禁在头脑里，但是却释放了另一个自我，表现为“邪灵”，只是想唤醒自己而已。这时翻阅古书的妇女才恍然大悟，夺门而出想拦住出现同样情况的女儿被父亲接走……可以说，与《断头谷》恰恰相反，《美国怪谈》是打着巫术的旗号讲了一个伦理的故事，剧情玄机重重，看后令人回味无穷。不过对巫术电影爱好者而言，可能还是《魔女嘉丽》和《寂静岭》这种直接讲述异端巫术的电影来得更为过瘾些，特别是嘉丽浑身上下被浇满鲜血和小女孩横空出世长出铁刺杀死镇民这样的经典场景，才符合大多数影迷们对巫术电影的期待吧。不过必须指出的是，同样是邪灵俯身的情节，《驱魔人》系列这样的电影与《美国怪谈》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前者是基于所谓“魔鬼”的概念生发出来，而魔鬼并不是巫术——这一点是在《圣经》中有明确的记载。所以从这个意义出发，我们自然也不能将《哈里·波特》和《指环王》这样的电影称为巫术电影了——我更愿意称它们为“魔法电影”，碍于篇幅所限，具体原因在此不再赘述。
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