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发展:第四十七届~第五十六届
进入九十年代以来,威尼斯电影节明显陷入了某种世纪末的观望与惆怅中,一方面全球化的浪潮蓬勃展开,在电影界表现得尤为突出;另一方面商业化的倾向已经无孔不入的侵入了整个电影产业的肌体,这让恪守艺术传统和一向追捧新人的威尼斯电影节也出现了某种困顿的势头。在这个阶段,威尼斯开始把目光更多的投向整个世界,来自欧、美、亚的影片都在金狮奖的争夺上取得了佳绩。

九十年代第一部捧得圣马可金狮奖的影片是来自英国的《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特恩之死》,本片由汤姆·斯托帕德自编自导,剧情以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为蓝本发挥而出,将原剧中的两位配角皇室信差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特恩作为主角,重新编制了一个崭新的故事。此剧本来是由汤姆·斯托帕德编剧的话剧剧目,多年来一直在舞台上常演不衰。此番斯托帕德亲自将该剧又搬上了大银幕,但在影像风格上还是极尽舞台化之能事,镜头调度基本上局限于舞台框架之内,完全可以将其看作是话剧表演的摄影版本。本片能受到金狮奖评委们的青睐,其实也反映出那个年代威尼斯电影节重新向现代主义艺术敞开大门的尝试。不过以今天的眼光来看,《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特恩之死》已经很难与二十年前在威尼斯一鸣惊人的那一批现代主义电影代表作相提并论,很难在电影史上青史留名。

不过在这个阶段金狮奖的得主并不全是有争议的影片,有些得奖者就是公认的实至名归之作——而《蓝色》就是其中的代表。可以说,直到《蓝色》的出现,才为欧洲那些富含知识分子气息的人文电影在二十世纪的发展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无论是从艺术成就还是哲学内涵来看,《蓝色》都达到了一个在近几十年里难以企及的高度。基耶斯洛夫斯基成功的让我们相信:在严肃艺术与大众品味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不过也只有他,才能把一个在车祸中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悲痛女人和法国国旗联系在一起。而事实上,片中那个悲伤的妻子和母亲找寻自我、摆脱悲痛的过程已经不再留存于简单的表面意义,而是隐喻着一个关于“自由”的哲学命题。“自由”,这个法国国旗上蓝色所代表的概念,也是人类精神世界中永恒的讨论话题,而在人类目前所能达到的文化发展水平内,基耶斯洛夫斯基通过电影给出了最好的解读。

不同于《蓝色》以现代城市人的内心荒芜为关照视点,米哈伊尔科夫的《套马杆》则是将视角对准了本真、蛮荒的生命源泉,通过一个苏联卡车司机谢尔盖误入蒙古牧民贡巴生活的故事探讨了现代文明与人性本原的矛盾冲突。实际上,谢尔盖代表的就是以现代科技为支撑的城市生活,贡巴则象征了天人合一的人类的本原生活状态。在蒙古草原上的所见所感,对谢尔盖不啻于一次向生活母体的回归。而本片之所以能得到金狮奖的垂青,太半也是因为其中所隐含的教化意义吧,而当时苏联正处风雨飘摇之中,这也让来自俄罗斯的导演米哈伊尔科夫痛感价值体系崩溃的虚无,这种“寻根”的情结显然在此片中得到了最好的释放。

这一阶段直面生活残酷的电影也很多,其中捧得金狮桂冠的就有《暴雨将至》、《三轮车夫》、《花火》等片。这些电影无一例外的来自东欧或者亚洲,无疑也表明了威尼斯电影节心怀世界的胸襟。《三轮车夫》和《花火》的故事一个发生在越南,一个发生在日本,但都是以底层小人物为主角,揭示他们生活的艰辛和保持人性纯洁的伟大品格。而论及影像风格,两部电影都融进了相当的暴力因素,颇有暴力美学的渊源。而《暴雨将至》则是一个三段论式的结构,全片分为三个互相独立又彼此关联的小故事,讲述了前南斯拉夫解体后在马其顿所发生的民族仇杀的悲剧,当然这也是来自导演曼彻夫斯基的切身所感,摄影机无情的在我们眼前展现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扣问着每一个有良知的人的心灵。不过这些电影与早年间获得威尼斯电影节垂青的现实主义作品不同,他们更多的采用了象征、隐喻等较为晦涩的表现手法,可以说是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合二为一的综合体。

值得一提的还有美国导演罗伯特·奥特曼的作品《短片集》,本片将原著小说中许多截然不同的细节重新剪贴在了一起,穿插了来自九个不同家庭的生活,让他们互相勾连,既相互枝蔓又彼此缠绕,从而为我们绘制出了一幅当代美国城市生活的浮世绘图景。而爱尔兰导演尼尔·乔丹的《迈克尔·科林斯》则精心刻画了一位领导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领袖的伟大形象。即使放在整个威尼斯电影节的历史上,本片的获奖也是颇出人意料的,因为金狮奖的得主一般以小人物的摹写见长,像这样一部荡气回肠的伟人传记能让看惯了摆弄“艺术手法”的威尼斯评委们的青眼有加,委实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而导演乔丹将人物放置在洪流滚滚的历史大背景下的同时,也没有放弃对其内心深处的发掘,这也是本片能获得金狮奖的最重要原因之所在吧。

而在整个九十年代,华语电影也赢来了在威尼斯最风光无限的时刻:来自大陆的张艺谋凭借《秋菊打官司》、《一个都不能少》和来自台湾的蔡明亮凭借《爱情万岁》三夺金狮奖,着实在世界影坛刮起了一股不小的中国旋风。而张艺谋的现实主义手法和蔡明亮的诗化风格迥然不同,这也标志着华语电影在深度和广度上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