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马梅的导演功课——介评《On Directing Film…》的中译本
ZT：吴丽
美国著名的剧作家，电影编剧兼导演大卫·马梅1987年秋天在哥伦比亚大学电影学院授课，根据授课内容编写了这本《On
Directing
Film…》。此书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短小精悍：虽然短，但是要点突出，都是作者实践经验的结晶，很能激发读者的思考和想象。尤其是书中讲述的形式并不局限于空洞的理论讲解，更多的是经验的表达，说服力得到大大增强；在讲述的过程中，老师和学生共同来推敲导演功课，使老师的经验和一些电影理论能适当有效地传达给学生，并锻炼学生的创造力和思考的能力，这一点可以从此书的第二部分“镜头应该摆哪里”和第五部分“一部关于“猪”的电影”对话体的互动形式感受到。
我所要介评的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6月出版的电影馆系列之1，由台湾曾伟祯编译的大卫·马梅的《导演功课》。在《导演功课》中，除了曾伟祯翻译过来的导演功课的主体部分外，在附录中还收录了一些电影评论家和制作者对大卫·马梅导演的电影的评论和思考，从而丰富了读者对导演马梅理论和实践的认识和理解。
在《导演功课》的前言中，大卫·马梅向读者提出了电影前期制作必须澄清的几个重点问题：这场戏的意义是什么？如何删减？故事是什么？“这场戏的意义是什么”，是导演导戏重要的前提和最高目标，只有明确了这一点，才能指导实践者不偏离目标，并获得最大限度的发展空间。“如何删减”，指的是剧本创作问题，马梅的观点是故事能不能感人就看作者删减的功夫如何。将多余的抽象意义的词句删掉，剩下的就是故事。“故事是什么”，故事是主角在追求他的目标时，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重要事件的演进（the
essential progression of incidents）。那么如何来说故事呢？
《导演功课》第一部分里，大卫·马梅向读者阐释了他如何说故事的观点。在这一部分中，导演鲜明的个人风格也得到初步体现。对于导演怎么说故事，一种方式是“跟着角色走”，记录人们现实生活的行为；另一种是根据爱森斯坦（Eisenstin）的蒙太奇理论(Theory
of
montage)：透过一连串毫不相关的影像的并置，借着镜头之间的对立和联系在观众心底引起反应，从而将故事向前推衍。这种方式是电影通过镜头来说故事，通过一系列镜头，独特的剪接，促使故事不断明晰。马梅受到爱森斯坦的影响，采用第二种方式，利用镜头来说话。马梅说：“拍戏，导戏实际上就是制造镜头罢了。”在马梅这里镜头语言的作用被推到了一个高度：电影如同梦境，通过毫不相干的影响的并置，最简单的联合（剪辑），使影片富有最深厚的意义。关于导演如何说故事，马梅认为应该回答三个问题：摄影机应该摆在哪里？该跟演员说什么？这场戏的概念是什么？
《导演功课》的第二部分主要是回答摄影机应该摆在哪里的问题。镜头摆在哪，一部片需要哪些镜头呢？通过马梅与学生们课堂上一起探讨“获得撤销”这场戏如何拍摄，读者也可以从中得到一些收获。简单介绍一下“获得撤销”这场戏：学生希望老师能撤销他某门课的成绩。首先，他想引起老师的重视，早到是一个方式。早到之后作准备，完成引起重视一节。引起重视之后是表达敬意，学生问候老师，并争取报酬——获得撤销。思考这场戏如何拍，先要明确最高目标：戏的基本概念，主角想要获得什么。为了达到最高目标，必分为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包含哪些动作，每个动作的镜头既要符合最高目标，又要自足完美。在镜头与整部影片之间的单位是“场”。场与场之间不是跟着主角走的传统模式（实际上，这个模式是马梅极为反对的，他多次强调对这个模式的否定），而是主角需要什么，让观众处于主角相同的处境中思考判断，保留信息，让镜头来说话，靠剪辑来达到目的，镜头尽量精简利落——马梅提出KISS原则（keep
it simple and
stupid），避免背景故事、抽象含义在电影中表达的累赘。另外，在导演过程中，把握和控制端线，即导演必须掌握电影在什么时候结束，戏的方向，完成戏的必须是主角。每一个动作的镜头向场负责，场向整部电影负责。并不是每一个分镜头都要体现出影片的最高目标和意义，影片注重的是整体性——“船看起来像船，而桨则不必看起来像船”（马梅经典语句，在书中马梅多次以不同的话语强调这一点）。
在以上谈到要符合“主角需要什么”的指导要求其中一点是：让观众处于主角相同的处境中。这就意味着，剧本结构应该从观众角度考虑，让观众参与其间，期待下一步发生什么，电影怎么演，如果观众不知道在演什么，这也是一种失败。就好像1960年代的反传统建筑，只是设计者个人的感觉，而没有从居住在房子里的人的感觉和当时当地材料的实际情况入手，结果不是倒塌就是被拆。剧本结构应关切：这场戏会发生什么？主角想要什么？这个镜头的重点是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同时影片还要适当利用人的知觉天性，观众的自行参与，通过不相干的影像并置，建构意义，而非通过硬生生作些标志、事后补插一些唠叨对白等画蛇添足之举。这是《导演功课》第三部分的焦点问题。
《导演功课》第四部分进入“导演该对演员说什么”，“导演怎么摆放摄像机”的问题的探讨中。马梅认为，演员只需要把每个分镜头的动作最简单最直接地做好就行，不必要表现出连贯的情感或夸张个人的情绪，因为导演可以将分镜头并置再剪辑合成传达完整的意义。“演员对一个角色的投入或了解并不必要”。演员的主动性在马梅这里被刻意的忽略，演员对导演负责就行，而马梅这样做也是根据他独特的导演方法的要求使然。摄影机的摆放要求遵循着让故事继续下去的目的，而不是为了呈现概念，应该让镜头自己说故事。每个镜头必须遵循KISS原则，尽量简单明快，而不相关的分镜头的剪辑组合的整体才传达出最高目标、最高宗旨。摄影机的摆放可以凭直觉，而不是固定摄像机。在拍摄的时候，场景，道具愈简单愈好。在这一部分里，马梅的导演方法观点得到进一步的强调，马梅的导演风格十分明晰了。
第五部分，进入实践讨论，以一部关于“猪”的电影为例。这部分讨论得更仔细，从开场镜头着手，再细致地讨论剪接问题。首先还是要明确一些戏的基本概念，戏的最终目标和意义是什么。一部关于“猪”的电影，从前有个农夫必须要甩掉一头危险的猪，这个故事该从哪开始？开场镜头不是通过叙述或陈述主观想法（这些东西太抽象，不好拍摄），而是通过镜头，外在的客观具体的事件为促发点，再回到对整部戏的目的和意义的把握。危险的猪，以猪伤害人为起点，就有了一系列分镜头。然后是农夫怎么去甩掉这个麻烦。在甩麻烦的过程中，要注意导演编剧不是给影片一味地制造混乱而是制造秩序，所以不能一味添乱，要把握端线，适时结束。在拍摄的过程中，包含着无限的想象，使用的方法最好不要重复，“知道刀可以切面包，那么就不必再拿来切面包了，要想的是刀还能切什么”。在这个例子中，马梅的剪接风格得到了具体展现——把不相关的镜头的并置，通过剪辑整体传达意义。以猪伤人的剪接镜头为例，它就是4个独立镜头的并置的表达效果。
① 小孩在庭院玩。
② 猪看到小孩，盯着小孩看。
③ 切到妈妈，厨房，她听到什么，转身，拿扫把冲出。
④ 农夫赶着猪走在路上。
4个不相关的独立镜头并置，整体传达出“猪的危险性”意义。
最后，马梅在结论中对在前五部分提到的导演方法进行总结。对主角来说，跟着“水道”走，每个动作尽可能简单直接的传达每个镜头的主旨。“镜头和演员都是越简单越好”。对导演来说，明确目的和动机，一步步愈有逻辑愈好：指的是前制作期痛苦的思考，缜密的研究，丰富的想象；制作过程中，贯彻基本概念，采用简单有效的KISS原则，尽其本能，做该做的事。
到此为止，马梅独特的个人导演风格已经完全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马梅的导演功课，不仅为拿起摄像机拍电影的人提供很多可操作性建议，对观影者来说也具有很大的启发性。电影如何通过镜头来传达意义，其中有很多学问，马梅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书中有详细的讨论和精彩的发言（马梅和他的学生们的），有待读者进一步发掘。
但，正如马梅自己所言，这只是他一家之言，那么不可避免有其片面和局限的地方，一部好的电影的出炉，当然也不只是通过马梅的这些有限的方法，不同的导演会有不同的尝试，导演有权决定自己的风格。在《导演功课》中，大卫·马梅为大家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范例，这是毫无疑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