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邪——略談桂治洪
近年邵氏的經典電影大量地再版發行,初期時頗讓我們這批舊片影迷瘋狂,四出搜購/交換,但其後那些電影出得太多亦太濫,而且好些片的可觀性其實不太高,慢慢便冷落了。
邵氏片推出之時,看過好些名聞遐爾的經典作,例如<獨臂刀>、<愛奴>,都覺得一般而已,認為有點名過其實了(也可能是筆者的口味不同吧),反而有一位導演的幾套作品,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那位便是導演<成記茶樓>、<蛇殺手>、<女集中營>的桂治洪。
武打明星陳觀泰主演的<成記茶樓>與其下集<大哥成>,其充滿實感與獸性的表現手法,與類似《小流氓》漫畫的故事情節,都令我驚嘆不已。更嘖嘖稱奇當中的黑社會原素,例如市井背語、三合會詩句。<成>與<大>雖然內容成分有頗多誇張的地方,但兩片都能夠深入描寫當時貧苦民眾真實生活面貌,這是其難得之處。
而另一套使我驚喜的桂氏作品是<女集中營>。這片種的電影大多來自日本與美國,都是一些走剝削路線的B級片,濫搞施暴與強姦,滿足下價市場觀眾的獵艷心態。<女>當然亦脫不了類型的框框,大搞暴露與虐待,更找來幾位養眼的洋妞與日韓美女來展示胴體,可觀程度比外國的同類片毫不遜色。雖然影片是次級的類型,桂氏卻絕不欺場,尤其是影片的攝影,足以再一次展示其功架十足的技藝。片中的手提式鏡頭運用相當圓熟,帶出一種比<成記茶樓>更"野獸"的感覺,片首"強搶民女"與中段飯堂混戰的兩幕,演員們瘋狂舞動,鏡頭不規則地亂竄,再以喧鬧的Rock Music襯底,是"桂氏狂燥症"的一個絕佳表現。
而桂氏另一套較鮮為人知的作品<蛇殺手>,更是筆者所看所有的邵氏片之中最為完滿的一部。<蛇>的主角甘國亮,是一位自閉兼心理變態的年青人,住在貧民窟的寮仔,終日與蛇為伴,更用蛇來滿足自己對性的無盡慾求與反擊別人對他的無理欺負。
筆者所以認為<蛇殺手>完滿,是因為無論在場面調度、攝影構圖、氣氛營造、配樂與演員演出等各方面,都有令人有出乎意料的高水準。甘國亮訓身忘我的演出已經是相當難得。而當中大膽的性愛/性虐待場面,更看得我心驚肉跳,所驚的是香港也竟然能拍得出(或是觀眾接受到)如此色情與嘔心的場面。蛇殺手晚間引蛇出洞的一幕,燈光佈置與攝影的準繩更是那個年代不可多得的。
與<女集中營>的情況相同,片種來源自日本與美國的色情剝削片,桂氏卻證明B級片也不一定只求賣弄,其實亦能拍出另一種美感來,成為一種藝術。就如日本的鈴木清順,可以把俗套的黑幫電影,改頭換面成型格的黑色喜劇。又如Peter Jackson以認真與專業的態度拍攝內容兒戲誇張的<Bad Taste>與<Braindead>,都是B級片"藝術化"的最佳例子。
再說說筆者日前所觀看的<邪>。
其實在很久以前,已在某些年份的電影節特刊中得知<邪>這齣恐怖片很獨特(當時未留意到導演是桂治洪),但因為是邵氏的出品,故一直無緣一看。近日經過影碟鋪,順手翻翻堆積的邵氏片,見到這齣<邪>,更見到導演正是我一直留意的桂氏,便買來一看。
<邪>故事背景設定在民初廣州西關的陳氏大宅。陳家到了這代,家道中落,人丁凋零,屋內僅住著陳大少奶,與入贅陳家的大少爺。大少奶身染頑疾,丈夫卻嫖賭飲吹,不務正業,終日對病妻與傭人打打罵罵。其後丈夫更與情婦謀害妻子,企圖奪取陳家的家產。丈夫先假裝被情婦所扮的妹仔所殺死,再扮冤鬼回魂,最後成功地把病妻嚇死。毒夫與情婦原以為奸計得逞,從此可以坐擁陳氏家產雙宿雙悽,豈知妻子的冤魂竟然與裝死的丈夫一樣,現身於大屋之中,纏著這對歹毒的狗男女。他兩人被冤魂嚇得瘋瘋癲癲。結局不得善終。\r
在某程度上,<邪>是繼承了桂治洪本人的獨特風格。例如在片前半部分,鋪排故事背景利用了低調而含蓄的處理手法,令那幢空洞洞的西關大屋似滲出發霉的氣味;而影片中段與後段的厲鬼回魂,詭異的氣氛讓人不寒而慄。飾演厲鬼的恬妮,蒼白的面孔,長長的頭髮,比起<凶榜>中的余綺霞著了魔的孕婦形象,更令人心寒;死去的人,一時是鬼魂一時是活生生的人,迷離與懸疑的感覺令人想起希治閣的<迷魂記>。
影片的前半部分無疑是成功。但令人泄氣的是到了結尾的部分,即丈夫被嚇死之後,影片似是失了控。首先丈夫的死已經交代得不明不白,結局的符咒裸女驅鬼一幕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雖然裸女驅鬼這場面的觀感亦很邪異,但這種邪異感與影片本身的氣氛並不配合,反而似是"南洋降頭"的東西,而且裸女展示的時間太長,沒有實際的劇情需要,讓人有跳脫衣舞賣肉之感。而情婦在身上寫上符咒,冤鬼把她沒有寫上咒語的耳朵扯甩,更是百分百抄襲自六十年代日本小林正樹導演的經典恐怖片<怪談>中的「無耳和尚」。結局對陳氏大宅邪氣迫人,厲鬼纏身的真相的解說,亦來得太突然、太倉促,之前完全沒有伏筆,嫌說服力不足。(筆者當然不會在此公開結局,有興趣的觀眾可自行買影碟觀賞)
論完整程度,差不多同期的翁維銓導演的<再生人>可能更為成功,因它平衡到恐怖氣氛、現代感與故事三部分。<邪>的故事也是完滿的,而桂氏亦能夠捉摸到他應做的事,甚至做到水準之上。可惜與<女集中營>與<蛇殺手>的情況不同,<邪>卻是"捉到鹿不懂脫角",在不適當的地方濫搞賣弄,最後幾乎摧毀了整部電影,這是頗為遺憾的。
影碟中附有邵氏電影預告片數段,當中包括<蛇殺手>、<邪鬥邪>與<邪完再邪>。在剪接與配樂的幫助下,三片都看似相當吸引,<蛇殺手>尤其精彩,<邪鬥邪>也很有邪氣,而且有筆者欣賞的伊雷的演出。想看看這片會否"邪上加邪"?
(摘自:史丹利五电影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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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丹利五 Stanley Ng
面大如包,四方黑框鏡架於鼻樑。畢業於馬料水大學。多說話亦多觀察,身高不足六呎,略矮,頗胖,平素愛四處漂泊,喜搜藏異類之映畫,行蹤飄忽而詭秘,常於中環上環西環灣仔銅鑼灣油尖旺深水涉東門華強北一帶出沒。現任職於某大電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