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hk.myblog.yahoo.com/jw!SWnxArWFER6pCQm68nHtnwk4xg--/article?mid=71









(文章原為作者於1999年中大社會學系課程 SOC3363"性別與社會"的終期習作)

引言

  「公仔書」—泛指港產的漫畫。每當提及這三個字，便令一般人即時想到(1)「打」：打打殺殺，血腥暴力之類。(2)「鹹」：鹹鹹濕濕，色情淫褻。就以上的論調去推論，「公仔書」就是只有男性－－一向喜歡色情暴力的男性—才會去看的。換言之，生產這些低俗產品的是男人，必然享受閱讀這一大堆官能刺激的是男人，可惡的男人 . . . 所以，主流片面的常識(Common sense)喜歡以不良刊物簡陋地排除漫畫內容有其他的可能性。然而，許多有過時嫌疑的學術理論也有類似的詮釋。他們認為世界上只有一類陽剛(masculinity)；而且必定以暴力和權力去剝削女性。

  你會相信這樣如此的一套論述嗎？

  如此的一套論述明顯甚不公平。以下所介紹的海虎I中所描寫的男性，表面上與普通的定型(stereotype)沒有兩樣。但當大家開放一點、開通一點，再細心一點、耐心一點去嘴嚼這部作品的內涵時，相信會有一種自然不同的體驗。




(一)背景資料



   海虎乃海洋創作有限公司九四至九七年的作品。其中分為海虎I、海虎II和海虎III三輯；每輯包括四十八期。而是次論文所分析的是第一輯。海虎主編輯為溫日良，主要負責編劇和分鏡(即每頁畫格的安排，行內稱「圈稿」)和「起字」(即寫對白)；又由主筆鄧志輝繪畫，另有一組助理協力。

海虎的故事題材屬於科幻格鬥。港產漫畫以格鬥漫畫(俗稱打書)佔大多數；當中又分為古裝武打(例如神兵玄奇)、科幻格鬥(例如天人)、現代格鬥(例如李小龍)等等。而海虎則以「電流推動」、「磁場轉動」的原理解釋各個角色超乎常人的力量。




(二)海中之虎—獸性VS科學理性

   海虎，虎鯊也。海虎就是兇猛的海中霸王。正如第一期的描述觀月瞳的夢中描述(第四十三期)，主角白軍浪化身成海虎之際，便變成另一個兇惡的人。海虎I中有不少主要人物都以海洋生物為代號。相信這點和主編溫日良本身喜愛海洋，時常潛水，亦有養魚；很有關係。這些角色包括以強霸作喻的殺人鯨奧加、兇惡見稱的大白鯊天道、勇悍的雄獅雷文，狂野無匹的野豹秦虹，還有水母王首男、電鰻、獵鷹等等。縱然其他的漫畫亦有類似的手法，但比較之下，鮮有海虎的全面性。

  這樣又令故事有著什麼特別的表達？主流的陽剛(masculinity)，以中產階級、理性的頭腦，定義為「對」的、理想的男性目標。海虎成功利用猛獸的特質描寫另一類理性以外的一面。其實正確一點而言，是科學理性(scientific rationality)以外，因為這裡不是真的排斥全部理由的元素。許多社會理論在現代性(modernity)的討論時，簡單地把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 以非理性與理性作二元對立。Habermas(1991)則強調理性不只有一種。他指出舊日學者所講的理性只是隨工業革命、科學技術興起的科學理性。因此，他反對後現代理論提出理由的全盤否定，現代社會的死亡。 Habermas批評現代性問題的徵結在於理性的不足–意即狹隘於科學理性。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是完全地反對理性，而是將其他的理性融入，補充我們的生活。 Habermas尤其建議溝通理性(communicative rationality)的再強調。這樣，人類文明便能以遲現代性(late-modernity)得以連續。



   回說海虎，從以上的推論，故事的「獸性」不等於人物會像怪物般失去常性，四處破壞。本文想指出的，是原始的人的本性。各個角色擁有能人所不能的超能力。例如鷹一樣的視力、蝙蝠的超聲波探測，都和動物近似。而但這些力量往往不是從外在的、正規的制度得到。相反，有系統、程序的模式是進步的障礙；感覺、情感和欲望才是強大力量之源。這一點和後現代強調身體感受最忠實是相似的。例如溫日良在第一期說明原始人以感覺啟發到使用工具去攻擊強壯的動物；然後推論藍道天武用感覺領悟「電流推動」。書中有不少例子：首男多次從別人的侮辱、甚至自嘲之中激發狂怒力量。破夢本身是虔誠的天主教徒。被奧加打敗後重傷，要靠有「魔鬼」一般野心的電眼救他。跟著想提高力量去再挑戰藍夢組織，又發現不能進步–除非激發起他所認為的「邪惡的」的性格。電眼自小對自己無信心，直到叛變失敗、逃亡療傷，發現自信能發掘出前所未有的潛力。說到最明顯的，還是結局海虎和奧加的死戰(等四十六期)。過去奧加以為力量必定要從訓練所得到，結果限制了自己的潛能。看見海虎憑決心將手臂自動駁回，方知道要相信自己；最後以「細胞重組」治好被打爆的左眼。



   再者，激發潛能的是人的七情六欲，是原始、赤裸裸的。溫日良將人對權力、對性的欲望(第四部份會再討論)也正面描寫。以電眼為例，他的命格是「權皇」。他反抗藍道天武壓抑他欲權的個性，成為背叛藍夢組織的原因之一。就正如奧加在故事最尾所言，每個人做事的理想、道理背後，最重要的還是自私。

  由此可見，不論是兇惡、好色或追求名利，在海虎中都不否定他們為合理的本性。更重要的反而是誠實地接受：不虛偽掩飾。這一點在下一部份會討論。

http://hk.myblog.yahoo.com/jw!SW ... ?mid=70&prev=71






(三) 畫面表達–粗野與反虛偽

   和「真小人」相反的正是「偽君子」。隨故事發展，有一個有趣的趨勢：凡外表越端裝、討好的人物，骨子裡便越壞、卑鄙無恥。主流文化塑做的優皮、專業人士的形象，在海虎這些人卻多是奸角。藍夢組織成員多數穿上西服。表表者為始創人 藍道天武和二子藍夢。藍道天武已經英俊不凡，藍夢更有一雙如寶石明亮的藍眼睛。他們應該是偉大、有理想。可是隨故事發展，溫日良對二人的描寫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藍道天武為將童年時的電眼、天道、首男等人納入組織，殺死他們的父母、進行洗腦，再收為義子。藍夢原來十二歲已經獻計給其父親，以親妹觀月瞳作人質，脅迫大哥奧加為組織賣命，又害至其妹殘廢。故事尾段他令海虎一無所有，騙奧加戰海虎，然後企圖奪去觀月瞳的腦袋。
  



  剛剛倒轉，樣子粗野、不討好，甚至「樣衰」的人物；個性和風格被正面地評價。例如野豹秦虹一副披頭散髮、瘋瘋癲癲的「傻豹」樣子，原來是藍夢組織第二號人物。臨死前以一敵百，最後身體化作碎片轟轟烈烈而亡。



  電眼初時的服裝是西服。當時他無自信，依賴武器，依賴別人作戰。






   叛變失敗後他留起鬚根、在非洲草原挑戰藍夢組織時更穿上緊身体黑背心，顯示出那副強悍的身軀。溫日良以汽車性能作比喻(第二十九期)：「如一部GTR般，就是沒有巨大引掣容量，沒有流線的外表也好，它的內涵和設計[另加粗體]就可令它超級威猛，令任何超級跑車都恐懼它。電眼現在就是一部改裝置一千匹馬力的GTR，發揮遠遠超越他本身級數的強猛爆炸力量。」這時候的電眼不但強勁，更有「必死之路我獨行」(第二十八期書名)的無比膽色。反觀對戰的藍夢用拖延政策應付，還要奧加出手解圍。


  

除了靜態造型，我們也可看到動態的變化。白軍浪變成海虎時間頭髮呈尖刺狀。另外，在打鬥中，許多人物的上衫也會爆開；粗眉大眼的男人又隨憤怒、緊張而青筋暴現(例如首男)、咬牙切齒，目光洋溢殺氣。在一般不看格鬥漫畫的人眼中，是醜陋，粗暴的。但這些正正是海虎表現那一套真面目、真性情的神髓所在。



(四)語句表達–漫畫語言與性感化
  
  海虎一個和其他漫畫不同的特色，是將一些和性有關的用語融入對白。但這些句式都是語體文，並融匯方言和英語。例如首男對自己被侮辱的不滿剖白(第十二期)：「我醜陋、我口臭，我變態，我矮小，我太短，我三十多歲還沒性經驗，我他媽的包皮長呀！！」海虎戰破夢(第八期)時：「但破夢，遇上我，你的夢字就沒有改錯！因為我就是你的惡夢，你要胜我就簡直是做夢！而最後唯一屬於你的夢只有一個！！那就是你他媽的夢遺已！！哈哈哈 . . . . 」表現出戰鬥的興奮和信心。結尾一戰(第四十六期)，奧加不滿海虎的態度，則說「在你夢遺的時候，起來再戰吧。」除夢遺一詞，也有其他例子：「痛快得連精也不禁爆射出來啦！！」(第四十七期)



  他們究竟想表達什麼？為什麼「無厘頭」將一些禁忌的詞匯加在對白？是否想藉色情不雅的內容增加銷量？

   其實反過來我們要問的是：(1)為什麼性的用語長久以來是禁忌？其他的形容詞、副詞又不是？(2)為什麼有這些詞匯便想到色情不雅？

  上述的問題反映出什麼現象？本試從一些學者的理論去探討。Habermas指出現代社會被科學理性支配，而且已經侵入我們的生活世界(lifeworld)。而性(sexuality)當然也不例外，被扭曲為需要用科技去解釋。另一學者Harry Brod (1990) 指出資本主義社會將性的樂趣限制於色情商品文化。在高度標準化的情形下，(1)身體被客體化(objectification of body)：女性身體被設計成功容易被消費的形式，結果性被機械化 (mechanized)，大大減少原有的歡愉。(2) 喪失主觀性(loss of subjectivity)色情商品令男性被動，習慣了忽略自然性生活中的暗示(intimacy)；所以不單無得到自由，反而真正的性需要不能滿足，失望和失落的(pp127-128)。

   總括而言，就是性被分割、被忽略、被禁。面對這社會環境，海虎的對白有一將性重新融入生活的意味。試想想如果用"發夢"來代替"夢遺"，一定失去原有的氣勢和迫力。加入性的禁忌用語雖然說不上是創造一套全新的語言去對抗主流，但已是將漫畫對白重新性感化(sexualize)的嶄新嘗試。

[ 本帖最后由 Dion 于 2006-8-22 00:49 编辑 ]

http://hk.myblog.yahoo.com/jw!SWnxArWFER6pCQm68nHtnwk4xg--/article?mid=69&prev=70




結論

  主流的想法往往是先入為主。假使我們只用這樣的思想邏輯去研究流行文化，必定忽略了表象背後深層的底蘊。如果人們只以如此的思維模式去分析漫畫文化，難怪來來去去只發現色情暴力– 因為這四個字就是他們一早預備好的結論。

  就今次"海虎I"內容的討論，已經令我們認識所謂「打」、「鹹」，其實比一般人所想的老套定型多樣化(diversity)得多。更遑論以這些觀點，要人去相信傳媒、學校、家長那一套漫畫必然低俗，一定為害人間的論述。當然，我們不會排除流行文化受到標準化的壓力。而溫日良本身創作這套漫畫時，是有相當的自主性去保持自己的風格和人生觀。

  再走近一點性別的課題，我們不應再將理論化(theorize) 性別，而剛陽不是只有一款。更準確地說，正是 Jeff Hearn David H. J. Morgan(1990)當頭棒喝的論點：我們不應該再糾纏於單數的剛陽(masculinity)，而是眾數的陽剛(masculinities)(p.9)。意思是說性別就是一個因歷史、地方而變化的。Harry Brod(1990)已經發現到男性其實在整套色情文化中也是感受到被異化(aliention)的受害者：集體層面(collectively)上男性的確以父權制使用權力支配女性，但是從個人層面(individually)上男性無此權力。父權制度支配社會，不等於男性可主宰世界(p.132)。有例子嗎？試回憶海虎I的結尾：電眼、秦虹、首男戰死；天道重傷；藍夢武功被廢；海虎一無所有，最後與觀月瞳隱居(觀月瞳更在十年後逝世)；算得上是「嬴家」的奧加，又不見得嬴到什麼。所以，我們真正需要關心的，不應該再是計較、針對某一性別、或某一媒介參與的文化作品。



參考書目

英文
Foucault, M.  (1980), Power/Knowledge, Pantheon Books.  (chs.  3,6,8).
Habermas, J.  (1989)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Public Sphere, MIT Press.  
(pt. V).
McCarthy, T.  (1978) The Critical Theory of Jurgen Habermas, MIT Press.  (ch. 2).
Hearn Jeff and David Morgan, eds.  (1990)  Men, Masculinities & Social Theory,
London: Unwin Hyman.   
中文
[德]尤爾根 . 哈貝馬斯。  李, 黎, 郭官義 譯。  (1991) 作為 “意識形態”的技
         術與科學。  上海：學林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