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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社會科學是我在大學正式修讀的學科。神話學，則是我以個人興趣所專研的一個科目。

神話在教學體制中被視為荒誕、不科學的故事，於歷史課本上只會輕輕帶過。我們要學習神話知識，反而有賴正統教育的媒體，漫畫就是其中的表表者。小學開始看車田正美的《聖鬥士星矢》，令我知道誰是雅典娜。中學時安彥良和的《大國主》，原來日本也有上古神話，當中掀起了不少爭論。直至大學時期閱讀星野之宣的《東方奇譚秘聞錄》，我更確認到漫畫是能讓我們研討神話的上佳「通識讀物」。

在香港，看漫畫、論神話，《神兵玄奇》便是首選。《神兵玄奇》的故事是由中國上古神話為意念的根基。我自小便喜歡看有關三皇五帝、盤古開天闢地、黃帝蚩尤逐鹿之戰一類「史前史」(反而我對正史興趣不大，所以中學時的中西史成績也很不濟)，所以我對於《神》如何演釋中國神話，一直心感興趣。




女媧能為美杜莎平反？

我寫這篇文章，是受到《神兵玄奇》的啟發。

《神兵玄奇》的第一神兵是「天晶」，而天晶的創造者是女媧。主角南宮問天就是正宗的女媧傳人。關於女媧的模樣，遠古遺留下來的資料不算很詳細，只知是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蛇的女神。而在《神兵》中的女媧造型除了半人半蛇之外，還加上一頭蛇髮(以及黃金蛇冠，這方面下文再詳述)。這一頭蛇髮，很容易令人想起希臘神話中，那個凡望到她雙眼便會變成石頭的蛇髮女妖美杜莎(Medusa)。



相信為《神兵》設計女媧造型的漫畫人有一個概念，就是女媧與美杜莎有相似之處。當我看見《神兵玄奇》的女媧，便聯想到以下問題：

1)      其實女媧是否也是長著蛇髮，只是目前的文獻沒有記載下來？中國的女媧與希臘的美杜莎，是否有著某些淵源；甚至，女媧就是美杜莎？
2)      再者，為何兩者就是半人半蛇，東方的女媧是創造人類、煉石補天的救世古神，而西方的美杜莎就是殘害蒼生、十惡不赦的魔頭？當中是否反映東方與西方在宗教文化上的差異？
3)      從《神兵》女媧的故事中，我們可以對女蛇神、蛇崇拜，有著什麼新見解？

由想到以上問題開始，《神兵玄奇》的女媧對我來說不止是一個漫畫造型，她更是揭開好些神話研究的謎題之鑰匙。我覺得蛇髮女媧不止是漫畫家的想像，她應該是具有邏輯性，只不過我們未為她找到相關的理論和史料。如是者這數年以來，我陸續搜集到一些資料，開始可以為這個題目勾勒出一點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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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性的蛇祟拜起源

首先，女媧與美杜莎以及許多神話中的蛇女，都同樣是起源自遠古的蛇崇拜時期。那時候美杜莎與女媧一樣被敬拜為神，而不是希臘神話所說的女妖。

東方的龍/蛇有邪亦有正，龍有神龍，蛇有靈蛇。反觀方文化裡，龍是惡龍，蛇也往往是邪惡的象徵。一個廣為傳頌的例子是舊約聖經中，魔鬼撒旦化身為蛇，引誘亞當與夏娃偷吃禁果。而且，是作為女人的夏娃先受哄騙摘下禁果，然後再將果子分給亞當(所以男性在這次事件中的責任較少)。結果蛇和女人變成了蠱惑人心的妖魔。可是這些想法其實是深受猶太教及基督教的影響而做成，卻並非從來如是。

在希臘神教以至猶太教及基督教未曾興起之前，全球各地都同時興起了蛇祟拜。時間可追溯至公元前十世紀(甚至更早)，世界多處都不約而同的出現了女蛇神的神話傳說。依照王迅(1998)的解說，遠古人類屢屢經歷大水災，常常與蛇為鄰；漸對蛇的靈巧及再生(即是脫皮)等能力產生敬畏之心。苑崎透(2004)認為，蛇出沒於沼澤地，令人聯想到「水」及「地」這孕育萬物的「母親」(例：希臘神話的「大地之母蓋亞」(Gaia)及中國的「地母娘娘」)。於是蛇與母神的形象便合而為一。我認為除此之外，還可以用人類學的角度去解釋：原初人類的社會是母系社會，宗教亦是由女巫所主導(這裡我所說的女巫並無負面的意思)。

《神兵玄奇》的女媧，頭頂戴上精緻的黃金蛇冠。我們可將這蛇冠的起源追溯至公元前三十世紀的埃及神話。瓦傑特(Vaget)是埃及未統一時，上埃及的主神。她是眼鏡蛇頭、少女身體的女神；以眼鏡蛇的劇毒去懲治壞人。她與《神兵》的女媧一樣，是正義的化身。後來公元前二十世紀的烏拉愛烏斯(Uraeus)，則是農業的豐收女神。衪的形象簡化為神和國王的眼鏡蛇頭冠，成為力量的象徵。



約公元前十世紀，中國處於春秋戰國時代。以現時我們所知，當時的《山海經》是最早記載女媧傳說的書籍。在地球的另一邊，利比亞處於巴比羅尼亞時代。上身為美女，下身為蛇的「拉米亞」(Lamia)，形象與女媧相似。衪是與埃及和利比亞王族有血緣的公主，巴比羅尼亞神話中的豐收女神，角色與埃及的烏拉愛烏斯相像。至於美杜莎，後來希臘神話說她被斬首後血滴在沙漠，沙漠從此出現了毒蛇。由此推斷，美杜莎應是與拉米亞及瓦傑特同樣，原是沙漠地區的女蛇神之一。而且傳說美杜莎生有黃金翅膀，她可能原屬飛蛇或龍的一位神祗。



遠古女蛇神象徵正義、豐饒，因此亦被讚頌為美麗動人，樣貌娟好。小說《封神榜》提到，紂王驟見女媧神像，姿色驚為天人，逐於石壁上寫上淫詩調戲。希臘神話說，美杜莎未被希臘諸神詛咒之前，是美麗的少女。



兩河流域的厭蛇主義

後來，希臘神教、猶太教及後來的基督教在兩河流域興起，並向各地擴張。它們取締了舊有的蛇祟拜。在它們的教義之下，蛇、蛇神及龍都淪為歹角(有關龍的部份，希望日後可再作詳談)。這是二千多年之後，東方與西方對龍/蛇抱有不同態度的分水嶺。

希臘神話描述，希臘眾神祗因為妒忌美杜莎的美貌，把她變成醜陋的女妖。拉米亞一度是宙斯(Zeus)的戀人。但宙斯之妻赫拉(Hera)把拉米亞的子女殺光，將她逼瘋了，變成專吃其他嬰孩的女魔。這些故事的寓意是：蛇祟拜一度是風光的(女蛇神的美麗)。及後新興的希臘神教，卻不能接納蛇祟拜的存在(諸神對美杜莎的，赫拉對拉米亞的嫉妒)。希臘神教也許曾經將好些蛇祟拜的集團收編(成為宙斯的戀人)，但最終還是把它們打壓、定性為邪教，女蛇神亦被加以妖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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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大神兵：女媧的晶石，美杜莎的首級

接下來，我想將神話中及《神兵》中的女媧，與希臘神話中的美杜莎，作一平衡比較。

首先，女媧與美杜莎在神話舞台的登場時間短暫。



女媧是上古華夏之神，自創造人類、煉石補青天後，「職務」便交給道教的玉帝及佛教的佛陀。《神兵玄奇》中的女媧為阻止異魔為禍人間，以天晶自刎，與異魔同歸於盡。她只殘留著精神意念，將理想付託給天晶傳人。



自希臘諸神當道，美杜莎被眨為女妖，最後被眾神支持的英仙帕修斯(Perseus)斬首。



再者，遠古的神經常與冶煉神兵有關。女媧與美杜莎都創造了驚世的神兵。

正式的中國神話裡，並沒有記載女媧製造過刀劍之類。不過從煉五色石、修補天空的傳說看來，她亦是精通冶煉之術的神靈。《神兵》的故事煉石補青天的傳說改編，女媧要應付的不是穿了洞的穹蒼，而是天魔的魔石。為此她煉出的是一柄劍，名為天晶。天晶在《神兵2》解體，於《神兵3》化為五柄不同顏色的晶劍重現人世，與五色石的傳說呼應。

傳說雅典城王族的祖先，是長著龍尾的半人獸。他後來信奉了雅典娜，將雅典城獻給了她。由此看來，帕修斯斬下美杜莎首級的故事，亦可解讀為把龍/蛇祟拜集團被希臘神教成功收編。其實美杜莎沒有灰飛煙滅。她的頭被鑲嵌於雅典娜的盾牌上，稱為神盾Aegis。實質來說，就是她的圖騰(頭像)被雅典娜的教派收為己用，雕刻在銅盾上，用以震懾敵人。



特別的是，兩則故事中女媧與美杜莎同樣的「死去」，附身於神兵之內。

其三，女媧的天晶與美杜莎的首級，都是毀滅性的武器。

天晶是天下第一神兵，子天晶與母天晶合一，雖可發揮最大威力，但亦會引發核爆般的巨災，令劍主粉身碎骨(第一位受害者就是女媧自己)。異魔亦在臨死之前向天晶落下毒咒，「天晶之主，富貴綿綿，浩劫茫茫」；結果每每應驗，成為歷代天晶之主的可怕宿命。



美杜莎身首異處，但割下來的首級仍然保持魔力，凡看過她的眼的生物也立刻化為石頭。帕修斯以這頭顱滅海怪、救公主(仙女座的傳說)、殺情敵，更令許多的敵人一瞬間變成石像。最後帕修斯對大開殺戒心感悔意，將這「大殺傷力武器」連同盾牌交還給雅典娜。



《神兵》女媧的符號意義

看《神兵玄奇》的女媧，再讀古代神話故事，令我聯想到許多的符號意義。

天晶的主題是仁愛，追求和平，講求包容。《神兵》女媧的造型不單止有女媧。她加上了蛇冠及蛇髮的設計，融會古埃及的眼鏡蛇女神瓦傑特及烏拉愛烏斯、利比亞沙漠的拉米亞、前希臘神話時代的美杜莎等多個古歐洲女蛇神的形象於一身，很有兼收並蓄、和而不同的味道。這是一個跨越地域時空的造型，而事實上世界各地都曾經出現類似女媧的傳說。迄今為止，則以我們中國的女媧神話最為流傳悠久。



《神兵》的女媧亦是戰爭女神，能製造神兵，為世人主持正義，有如東方版的雅典娜！她的天晶，很容易令讀者聯想到兩點。第一是它的威力無儔。第二是它的威風凜凜。大俠拿著它替天行道，斬妖除魔，確是英姿煥發。天晶看似很剛陽，但細心去想，其實它是相當「女性化」的天兵。最具體的證明就是收天晶分為「子」和「母」兩部份，子天晶藏於母天晶之內，子劍可從收母劍「孕育」出來。別忘記女媧是全人類的母親啊，天晶正是母神形象的投射。而且，天晶再無敵，也不是以父權式的大石壓死蟹去稱霸；相反，其始終強調的是仁愛，感化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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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王迅：《騰蛇乘霧》(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

佐藤俊之、F.E.A.R.著，魏煜奇譯，蘇竑嶂審校：《聖劍傳說》(台北：奇幻基地出版，2005)。

苑崎透著，安然、OYUNNA譯，陳約瑟、江沛文審訂：《幻獸．龍事典》(台北：奇幻基地出版，2004)。

袁坷：《中國古代神話》(北京：華夏出版社，2004)。

張愫珩：《諸神的星空－－希臘羅馬星座神話》(台北：格林文化，2001)。

愛笛絲．赫米爾敦著，宋碧雲譯：《希臘羅馬神話故事》(藝術出版社，年份不詳)。

藍凡文化工作室：《七頭蛇與神秘吳哥》(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2)。

竟然和我想的一样　深沉靠一下吧！

这张贴的技术含量高~~~赞一个~~~
神兵还是不错~~~不过太长了~~~越画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