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处女作,不能缺少的还都未成熟,所以伊藤才选择最直观的血花四溅来表
现。但后来的发展证得伊藤是有预谋的,他不是那种只玩一把低劣桥段就算的人,他早就
把富江的故事作为一个系列来构思了,在随行的《地下室》、《照片》、《接吻》、《鬼
屋》、《复仇》、《瀑布潭》、《画家》、《暗杀》、《毛发》、《养女》等作品中,富
江俨然一幅非我莫属的女主角神气。而几乎每场都有的血腥场面,虽然愈发的老道起来,
冲击力却每况愈下,处女作里洒狗血的噱头在这里淡化成一个无可无不可的背景。取而代
之的恐怖,是富江阴惨惨笑容下不断颠沛的冷漠离奇故事。
《照片》里,被富江魅惑的人红着眼睛追杀昔日的同学;《瀑布潭》里,无数个
富江在瀑布下静静生长,诱惑自投罗网的人当她们的食物,《画家》里,画家殚精竭虑想
捕捉富江的美,到最后还是放弃了笔拿起了刀;《毛发》里,一缕富江的头发让人神魂颠
倒,有人抗拒不了这种美移植了它,然后被头发吸榨成了干尸;《养女》里,富有老人的
养女总是神秘死亡,但是富江成了他们养女之后,一切都变了…血花怒放的场面不是没有
,但是伊藤并不强调。他宁可描绘另外那些匪夷所思的场面,比如富江的血液在塑料薄膜
下面汇聚成人的形状,比如突然从人体全身冒出的疯长头发把人变成个刺猬,比如无数个
一模一样的富江不发一言地在深夜的街上游荡,比如富江移植给人的肾脏在别人胃里长出
脑袋……不那么让人恶心不爽,却让人越想越不安。因为伊藤带着一幅诚恳的眼神,说的
都是我们身边的事情,但这些事情又都被他偷偷地扭曲了,并故意把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界
限羽化。这就象躲在窗后看一场街头的亡命追杀,一方面我们是置身事外的,隔岸观火的
;另一方面这种突兀的冲突也是真实的,在近距离发生的。如果缩在窗后,那些匝叠脚步
就伤不了我们,如果因为好奇而稍稍探出头,就有可能吃到一记流弹。伊藤也是这样,将
现实和异世界揉到一块儿,让读者的左右脚轮换在不同次元,一步踏虚,便万劫不复。
富江系列故事,魅惑、再生、复仇这三个主题交互缠绕如同梅杜沙的蛇发。如何能不祸
水,如何能不薄命,偏偏她得天独厚一张倾国倾城的妖艳脸孔。虽说红颜祸水错不在水,
只在让水成祸的人身上。但是富江的遭遇同她的主观能动性也脱不了干系。她美得如此风
生水起,喧嚣跋扈,热度足以灼伤眼球。她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她想,没有什么是到不
了手的。于是她无所不用其极,不管对不对,应不应该。她到是有点像天龙八部里的马夫
人,谁少看她一眼她就要弄死别人,同时也难逃被别人弄死的命运。富江哪是女权主义的
美狄亚,她只是个被惯坏了的任性女子,伤害别人也被别人伤害,她乐在其中。可是,即
使明知道她艳若桃李,毒如蛇蝎,诸多人等还是死心塌地做她的迷——何等沉溺的眼角眉
梢,何等阔气的浮华圈套。
富江屡遭残杀的原因,伊藤没有给个可接受的解释。什么“受富江魔力影响丧失
心智”云云怎么听怎么象在推诿。他的做法只是把现场豁开一个口子让读者偷窥到画面,
而不打算摆着汉尼拔的pose讲解Serial Killer的心态。任读者纷纷扰扰地猜测,他只偷
笑。至于富江和那些男人之间,谁得到了谁,谁是谁的阿修罗,这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反
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悲惨酷烈,遥遥呼应着她左眼下的那颗泪痣。
虽然不想索隐考据,但是我还是宁可把富江看成个隐喻。所谓的全方位再生,所
谓的无极限复活,所谓的超尺度魅惑,与其说是关于富江的一切,不如说是每个人曲折在
内心深处的心魔。勾引得让人很愿意去顺从,却是被禁止的;以为慧剑一挥就斩得断,却
更加泛滥不可收拾的。经书三千卷,不敌红颜一笑间,这红颜的意向和富江一样。英雄难
挡眼儿媚,每人都有每人的富江。就算把色诫挂在口边,依然难以分辨哪些是自欺的蒙骗
,哪些是欺人的遮掩。富江的反复被杀,也可以看作对自己内心欲望的控制,因为恐惧,
所以慌不择路,杀机顿现;以为消灭了,却潜滋暗长,韬光养晦。
而贪吃(只剩一张脸了还要叫嚣“我要吃鱼子酱和法国料理!”啊,还真对得起
这张脸),淫荡(勾引视线内的一切异性——当然前提是要长得还可以,不美型的都自动
默认为路边的石头),贪婪(“我要珠宝!带我去珠宝店!”),懒惰(要男人养着,什
么事都不做),高傲(自恃美貌,不可一世),嫉妒(只能容忍自己一个,不允许其他富
江存在世上),愤怒(稍不遂心就大吵大闹),这些哪项不是原罪。富江,一个模范臆想
。
富江的电影版,至今已经拍了四部,分别是《富江-高校恶灵》、《富江-午夜凶
灵(森田医院编)》、《富江-rebirth》、《富江-禁断的果实》,其中富江分别由菅野
美穗、宝生舞、酒井美纪以及安藤希等人气女优扮演。美则美矣,在伊藤的粉丝中却很不
讨好。漫画改为电影,主动变成被动,那种需要“思考”才能发挥效用的恐怖效果被活动
画面消解了,根本达不到伊藤原作的气氛。更何况,富江那种人神共愤的美丽,连伊藤都
画不出来,难道你就长得出来了?记得金庸说,把他的作品改得不好的连续剧,犹如天天
在电视上打他的儿子。伊藤看这些个富江,不晓得有没有一种杨白劳看地主蹂躏喜儿的心
情……
一朝当红,粉刺都变成美人痣。媒体和读者对伊藤的注视是由富江开始。富江不
是伊藤最好的作品,但却是最有代表性和纪念意义的,是给伊藤立下汗马功劳的不二功臣
。
“恋爱在蚕蚀我/如地网天罗/不顾后果/这贪欢惹的祸”
押切和双一——别扭心情,寂寞年少
“直到这世界澈底搅拌清清楚楚/只得我们/直到这世界彻底瘫痪/剩下自己在游玩”
富江虽然是女子高生,故事却没有一点校园宁谧安详的气氛。相比而言,押切和
双一系列更像少年时期的青春残酷物语。
押切彻,一个小锉子,父母在海外工作,自己住在祖上留下的大房子里——多么
方便偷懒的场景设定呀。押切系列没有富江系列那么繁荣,主要的有《颈之幻想》、《墙
壁》、《豪宅》、《笔友》、《侵入者》等等。略带神经质的美少年和迂回空旷的大房子
,这是读狐狸练精哪个书生不遇鬼的最低配置。故事主要说押切的房子和异世界相连,常
常有平行宇宙的人出来作怪。如果换作某某来写,那么这房子一定是外星人设在地球的基
地,外星人把这里当作驿站,常常来观察人类,然后得出人性本恶的论断,最后卫斯里或
原振侠就怅然地目送外星人远走,继续过自己温香软玉抱满怀的生活……得得,我们还是
回到伊藤上面来。
看过一篇日本业界人士对伊藤的评论,用了“横卧一旁的异世界”这个说法,感觉甚好
。伊藤是超现实的。他善于描写在日常世界里的非日常事件,并且把异常设定为常态。事
件的开端往往只是一点点晦暗不明的轨道偏离,似乎并不具有攻击性,当事人隐约有不吉
利的预感,也止于无意识的自我预警,逐渐滑入异世界的趋势依然无法抵抗。漫画不比电
影,可以拿尖叫的音效来吓人,因此伊藤并不热衷于突发性的攻击,而更多地采用了疑惑
的眼神,诡异的笑容和哑然的表情来烘托气氛,让读者疑心生暗鬼。愈是猜测思量,愈是
被捆绑得动弹不得。恐惧的那个临界点不是破门而入,而是象水位一样一点一滴逐渐升高
到失衡的危势。一如悲酥清风之类的迷药,一开始就已经被套牢了,惊觉入套时早就为时
已晚,区别只在于潜伏期的长短和发作时间的快慢。随着剧情发展,角色的前途越走越窄
,命运无法周旋,谜团却不一定能解得开。世界不会恢复到原来,主角得不到幸福,甚至
难以逃出生天,被破坏的就无法再挽回,满眼的断壁颓垣都是真的。等到故事嘎然而止的
中断,读者才从梦中醒来。我们觉得事情还没有完,因为还没有找到起因和结果,但是伊
藤就此缄口,再不言语。你爱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
我们不是在说押切的吗?怎么跑得这么远……我说押切表面是恐怖故事,实际上
是直指少年时期敏感内心历程的系列,听起来象瞎扯——实际上,我也是在瞎扯。不过真
的是有这种感觉:《颈之幻想》里,押切妒忌本来和他一样矮的同学突然长得比他高了,
顿起歹念。可是被他杀害的同学,死后脖子居然还一直长一直长,长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在此之后,押切遇到的每一个人的脖子、腰、腿,都可以无限制伸长,全世界只剩押切这
个锉子在惶恐中奔逃。不提长脖子那个明显是“施主心动”的活学活用版,这种对身高的
敏感,同学间的比较、羡慕和嫉妒,活脱脱就是青春期小男生的心理状况,只不过没人会
象押切那么极端罢了。《笔友》,这场戏里押切是个目击者,心神不宁地旁观着一个孤僻
女生同她的笔友从亲密到疏离,再到争执,直到被笔友杀死的全过程。最后也不知道那个
女生的笔友是否就是她自己,她收到的信明明都是自己的笔迹。如果说,那扼向她咽喉的
幻影果然是她自己的孤独感,那这个似乎又成了青春期小女生的心理状况写真了。这种后
现代的魔幻笔法,主流文学里用的也不少。《墙壁》、《豪宅》、《侵入者》,是讲这个
连通异世界的大房子的故事。在异世界里有和我们长着同样脸孔的人,但是他们的行径却
未必都是乖宝宝。这几个故事是同一类的,记录这个世界押切和那些个世界押切的接触—
—请尽管往坏的方向想,因为这是伊藤。我比较喜欢《侵入者》:某一个异世界发生了爆
炸,那边的押切一家想搬到这边来住,一山不能容二虎,搬过来的前提是什么大家也该想
得到,于是那边的押切父母先过来探路。故事的卖点应该是那些在穿越异世界时突发意外
而被卡在墙壁中的人,模样类似于被封在水泥中的马王堆古尸(其实我想用热狗这个比方
……)。但让我喜欢的主要不是这个点子,而是那个气氛,那种父母不是父母,至亲在回
头间突然变成素为谋面的陌生人的心寒感。想起库布里克的《闪灵》,老库花了两个小时
渲染的东西,伊藤在几十面里展现得冷洌透骨。
至于那个封闭的古怪大房子……虽然我们早就厌恶了弗洛伊德,可是在这里他似
乎又要跳出来说“看看!看看!我说得没错吧”。这难道不是代表着押切的内心吗?这实
在就是代表了押切的内心呀……当走遍世界尽头还是找不到冷酷仙境,人心只好沦陷为自
闭陷阱。任异世界的过客反复来去,也不能对外敞开——即使敞开了有又何用,《豪宅》
中,押切把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带回家,却撞见异世界的押切正进行着骇人听闻的恶行。
这异世界也不仅仅是异世界,而是押切心里的鬼了吧。那大房子里团团转的楼梯,是他潜
意识的纠缠,一弯又一弯,气急败坏的,悲哀自怜的,找不到出口的,象旋涡一样把他往
中心拉。邮箱、温度计,倒下的自行车,这些景象堆叠成暗色调的青春往事。如果我说押
切和《情书》、《燕尾蝶》,《坏孩子的天空》是一路货,肯定要被人见人骂。那我退一
步,说押切和EVA、LAIN这些东东是一个调调的,大家就不要吐我槽了吧,其实千与千寻
也是这个类型哦……啊,别打别打。都是涉及到少年对自我的认识,对世界的感知以及青
春期特有的敏感躁动的作品,只不过伊藤的重点不在心理分析,而是在吓唬你而已。至于
我说的这些有的没的,恐怕是伊藤有意无意的额外附赠吧……而这种偷偷摸摸的自恋,不
自觉的些微自闭,十字头年纪才有的微妙感觉,却在字里行间鲜活起来,象古宅窗下摇晃
的阳光,童贞而脆弱,无力却真实。